2025年9月10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5点25分，一队波兰士兵在波兰奥尔日什的一次训练中手持北约旗帜。 今天清晨，俄罗斯向波兰派出了数架无人机。一场大西洋两岸的人们一直试图否认或拖延的北约联盟危机，终于还是来临了。全世界将在此刻见证，美国是否依然信守其保卫盟友的承诺。 自唐纳德·特朗普竞选总统以来，他对美国于欧洲安全所作的承诺，态度就一直暧昧不明。盟国们一直寄望于能安抚特朗普，试图通过迎合他的虚荣心来加以操控：他们称他为“爸爸”，对他施加的惩罚性关税逆来顺受，并普遍采取一种屈辱的顺从姿态。他们希望，这样做至少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盟国甚至幻想，如果欧洲军队派驻乌克兰，美国就会提供某种形式的安全保障；而普京绝不会允许欧洲军队进入乌克兰，因此这种幻想似乎可以无限期地持续下去。 对美国欧洲安全承诺的任何真正考验，似乎都还是未来的事。在这段令人不安的间歇期里，只要欧洲还未强大到足以自立，或者特朗普尚未离任，大西洋两岸表面上的礼节似乎就可以维持下去。这种局面对于美国人和欧洲人而言都算有利。特朗普不必迈出公开抛弃盟友这一备受争议的一步，而欧洲人即便在被抛弃的同时，也无需直面美国不再支持他们的现实——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暂时回避安全和国防开支将受到的巨大冲击。 另一方面，普京则完全有理由要尽快把问题摆上台面。他对波兰的攻击，唯一令人意外的只是他为何没有更早动手。（俄罗斯方面否认曾向波兰境内派遣无人机。） 首先，这种攻击对普京而言，一直都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如今，人们已不太关注所谓的中立“法则”，但在二战前的几个世纪里，一个公认的原则是：如果一国政府直接向另一个正在与第三方交战的国家提供武器和战争物资，那么在法律意义上，提供方就成为了参战方，从而可能遭受攻击。但政府间直接的武器供应和销售违反了中立原则，第三方有权选择与供应国开战，或使用武力切断补给。中立法则并不区分侵略者和受害者，因为这种区别并非总是显而易见。 如果普京在任何时候决定轰炸从波兰、罗马尼亚或斯洛伐克运往乌克兰的补给线，他都有权这么做。 那么，他为何没有动手呢？在战争初期，他或许不具备这种能力——当时俄罗斯的导弹甚至无法稳定地击中基辅。但更大的威慑力，几乎可以肯定来自将北约和美国卷入战争的前景。这一直是普京的噩梦，尤其是在俄军未能速胜，反而在乌克兰陷入困境、不堪一击之后。
如果在过去三年中的任何时候北约参战，驻乌克兰的俄军都将万劫不复。仅凭舰载和潜射导弹，美国就能摧毁库尔斯克大桥，切断俄军最关键的补给线和退路。被困在乌克兰的俄军将沦为北约导弹和飞机的活靶子。届时普京将面临抉择：要么与北约展开一场他不可能获胜的全面战争——一场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摧毁俄罗斯的核战争——要么投降。 普京一直以核升级的威胁让拜登政府提心吊胆，但实际上，他本人在行动上极为谨慎，极力避免任何可能引发美国和北约反应的举动。 然而，从一开始，比普京更害怕美国干预的，或许只有美国人自己。回顾拜登政府在战争各个阶段的反应便可明了。最迟到2021年11月初，美国情报部门已经详细掌握了俄罗斯的入侵计划，包括具体时间。从那时到2022年2月入侵发生，拜登政府一边警告普京不要入侵，并威胁施加制裁，一边非常高效地向盟友和媒体披露情报。 拜登政府没有采取任何可能暗示美国或北约可能军事介入的措施。尽管黑海是国际水域，美国完全有权派遣舰船进入，但它没有这么做。美国没有在欧洲调动任何美军或北约部队，更不用说向乌克兰派兵。相反，拜登政府小心翼翼，避免采取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愿意对其早已预告的入侵行为做出军事回应的行动。 可以想象普京是如何解读这些信号的。他最初的计划是对乌克兰采取闪电行动，让美国和北约在反应过来之前就面临既成事实。然而，美国人提前数月就已完全知晓普京的计划，却不遗余力地暗示，除了制裁之外，不会有其他应对措施——而普京对制裁早已做好了准备。 随后，俄罗斯发动了灾难性的入侵。多达19万的俄军——基本上是普京当时能部署的全部兵力——在乌克兰境内陷入泥潭，遭到生命力惊人的乌克兰军队的顽强抵抗。普京当时必定陷入了恐慌，因为只要北约稍有动作，哪怕只是威胁要炸毁库尔斯克大桥以围困他的军队，他除了投降就只剩下发动洲际核战争这一条路。他不可能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而不波及自己的部队，即便他用了，美国和北约也依然能毫发无损地对其剩余部队进行常规打击：这盘棋就将死了。 然而，美国再次选择了袖手旁观。它向乌克兰提供了武器，但对武器的使用施加了严格限制，并刻意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具有攻击性的行动。普京就这样度过了自斯大林格勒战役以来，俄罗斯所面临的最危险的时刻。 在躲过一劫并充分掂量了美国的自我威慑之后，普京开始向乌克兰的邻国和补给国施压。这是战争发展的必然逻辑，也是对美国政策核心矛盾的回应。普京没有给美国留下在这些目标之间进行选择的余地。直到现在。 普京当前的首要目标是迫使乌克兰投降。在波兰，援助乌克兰已经开始成为一个争议性话题；俄罗斯发动报复性攻击的前景可能会激化反对意见，尤其是在美国被证明不可靠的情况下。这反过来又会迫使乌克兰人思考一个没有外援的世界将是何种景象。 但普京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瓦解北约联盟。数月来，普京一直在对北约成员国发动一场“影子战争”——欧洲政策分析中心（CEPA）将其描述为“一场旨在提高援助乌克兰国家成本和风险的协同攻击行动”。这些攻击包括破坏关键基础设施、纵火以及企图暗杀欧洲的国防企业高管。对此，特朗普政府的回应是告诉欧洲人他们需要自己保卫自己，因为美国已无力承担；暗示将从欧洲大规模撤军；以及最近取消了一项针对波罗的海盟国的多年期国防培训计划。 这场“影子战争”是普京独有的一种试探，意在探明美国的容忍底线。特朗普政府的无动于衷，无疑是鼓励了普京采取下一步行动，将这场“影子战争”从幕后推向台前。通过公开攻击波兰，普京迫使美国必须直面其安全承诺的问题。特朗普对俄罗斯持续攻击乌克兰平民目标的行为无动于衷是一回事，但如果他对俄罗斯攻击波兰也无动于衷，欧洲人将不得不停止自欺欺人，正视美国确实已经抛弃他们的现实。
作者： 罗伯特·卡根 是 《大西洋月刊》 特约撰稿人、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最新著作为《 反叛：反自由主义如何再次撕裂美国》 。
